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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宝山大战

书名:刺局 作者:圆太极 类别:穿越小说

/第七章/

双宝山大战

沙飞扬

果然,辽军前队的冲击被周军用一个简单的举措就轻易制止了。不但制止了,还让许多辽国的骑卒和马匹即刻命丧沙场。

就在前队那些骁勇骑士驱促健壮的马匹快速奔来即将跳跃而起的那一刻,钢盾重车的钢盾顶上突然伸出了长长的指天叉。这些指天叉叉头为三尖棱刺,后面套着粗长的竹竿,既结实又轻巧,韧劲十足。然后指天叉的前端支出钢盾许多,根部则撑住地面。这是防御武器,但同时也可以利用别人的冲击力进行杀伤。而且就算对手攻击力太大,竹竿被跃马冲击后破裂折断,破裂断裂处的竹刺、竹片还是可以进行第二轮杀伤。

辽兵的那些奔马已经停不下来了,巨大的惯性迫使它们只能抬腿跃起。它们也许可以越过钢盾重车,却无论如何越不过撑出的指天叉。一匹匹健马像烤肉般穿在了叉尖上,一个个辽国勇士跌倒在尘沙中。而此时钢盾重车队队形突变,有车停,有车进,行进的车立刻侧转,让出马匹可以过去的通道。别人的马钉在那里了,别人的骑士掉地上了,那么自己的铁骑将士就该出场了。通道很窄,只能有一匹马通过。但许多的通道同时有马匹骑士通过,这就如同许多的细流汇集成了洪涛,直往辽军的中军阵营冲杀过去。

辽军两边的骑射队也很崩溃。他们从后阵营中绕出,在两边排成队列形成阻击墙。但骑射队的队列刚成,周军冲杀过来的铁甲大刀队便立刻停止了前进,退到后面去了。而他们身后的轻骑射手让过大刀队后也勒住了马匹,然后也排成一字横线的队列。所以接下来的对决便是周军轻骑射手和辽军骑射队的一番弓箭对射。

本来辽军所长便是骑马、射箭,但这场对射他们却吃了大亏。虽然他们的弓箭劲道足、准头好,但如果射不到那么远的话,所有这些优势就是废话一句。

大周轻骑射手早就度算过距离。从他们勒马的位置用软柳弓、棘杆锥镞箭可以射到对方的射手,但对方射手的铁背硬胎弓却射不到他们。所以这场对射简直就是一场猎杀游戏,辽军两边阻挡的骑射队很快散逃开来,丢下的骑士和马匹都和死了的刺猬一个样。

此时大周正面铁骑已经冲入。而辽军两边的骑射阻挡溃散后,铁甲大刀队重新冲到前面,这次他们和后面跟着的轻骑都加快了冲杀速度。

辽军阵势整个混乱了,这是周世宗预料之中的。

溃散的辽军一起涌向双宝山山口,全想往山口中挤。但山口中最后面的马车队还没有全部出来,而山口狭道里调头又非常不容易。现在外面辽兵往里一挤,就相当于自己将自己堵塞在那里。这情形也是在周世宗预料之中。

周军追在辽军后面屠杀,杀戮的情景就像用鱼叉戳刺聚拢在渔网中的鱼群那样简单轻松。这是周世宗想看到的,也是他开仗之前就有信心可以看到的。

耶律贺真被马群、人群夹在中间无法动弹。这时他不要说挥舞长柄锤指挥阵势,就是拿长柄锤砸赶那些辽兵,那些辽兵也都毫不理会,只管拼命往山口挤。

辽军很快死伤近半,耶律贺真看大势已去,拔腰间弯刀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他身边的副将亲兵一下将他抱住,大喊不能。

“大帅,不可轻生。杀己不如杀敌,我们回身冲杀一番,兴许还能冲出一条血路。只要往南转过生毛岭,逃到大德神湖,就能进入北汉境内摆脱周军。”副将贺坦原为北汉将领,后投靠了辽国。他一直负责双宝山一带的防御,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

“两万人马尽失,双宝山被突破,逃出又有何用?周军只要过了金沙滩,幽州定然不保,辽王自己又能逃到哪里?!”耶律贺真惨叹一声。

说话间,箭矢如雨,已经射到他们身边。几个近护亲兵随着箭头入肉的闷响翻身坠地,而更多的箭矢被其他亲兵、将领用盾牌挡住、用兵刃拨打落地。要没这些人保护,耶律贺真不用自刎便可驾箭升天了。

“中军护卫,开路往南。挡路者不管辽兵、周兵,给我杀!”贺坦也不管耶律贺真答不答应,便替他发令。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挡住后面扑杀过来的周军,而是可以让自己走动起来。

但还没等中军护卫集结成势往南冲,周军的第二轮箭雨已经到了,这一轮比刚才更急、更密。眼见着箭雨兜头落下,即刻便又会是大片士兵栽翻在地。但就在此刻,双宝山口中有一缕黄风滚出,正好迎上那片箭雨。软柳弓射程虽远,但劲道不足,有大半力道是靠箭矢抛线自落力道射入人体的。所以在这股劲风的影响下,棘杆锥镞箭卸掉大部分自落力。同时方向也发生了偏转,飘悠悠地斜落下来,已经很难造成伤害。

周世宗柴荣远远地看着血腥屠杀的场面,暗自生出一丝不忍。耶律贺真聚集到双宝山来的这些人马,已经是辽国在幽云十六州可调动的最后一点兵力。将他们灭了,余下的就只是少量城防守军,不会再出现有效的阻挡和坚守。而辽国要想调动北方各州军队以及各部落兵马,没有两个月的时间是无法整合到位投入战场的。所以接下来自己的大军便可毫无顾忌地长驱而入,拿下幽州。自己重掌幽云十六州的愿望指日可待了。

柴荣曾问精通术士的王朴,自己能在位多久。王朴回他可三十年。所以柴荣立下志向:“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辽国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他想以十年时间先北后南统一疆土。而现在眼前的局势已经预示着第一步即将成功,他此刻仿佛已经站在了幽州城的城头,看城民降兵齐齐跪地参拜,看红日入云,沙随风起,云卷旗翻。

就在这时候,一捧夹带着黄沙的劲风甩到柴荣的脸上,让他从遐想中猛醒过来。他顾不上吐掉冲入口中的沙粒,而是立刻调整心神、转动眼珠重新审视战场。他发现就在自己思绪游走的瞬间,战场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局势的变化并非由于对方进行了反击,也不是对方组织了有效的防御,而是大周军队的攻杀遭受阻碍。一股股浓黄的劲风从双宝山山口冲出,首先就让空中飞行的箭矢失去了攻击力。随即风势进入宽阔地带,盘旋滚扫,将战场上更多泥沙、尘土裹带起来。一时间遮天蔽日,让周军兵将目不能见,更不要说追击攻杀了。

双宝山另一侧便是金沙滩,这区域经常会出现沙尘暴气候。如果沙尘暴的是向东南方向吹的话,到达双宝山位置便会被连绵的高山阻挡。但是沙尘暴势头依旧可以从双宝山相夹的谷道中挤出,而且经过狭窄谷道的作用,风力会陡增数倍。

柴荣所在位置距离战场较远,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体的情景。那漫天风沙先是将辽军全数掩盖,接着又将自己这边的攻杀前队掩盖。两边的军队很快都浸没在了一团混沌之中,看不见也站不稳。

“皇上,双宝山口风沙突起,三步开外便辨不清敌我。这种天气对我军不利,将士们都眼不能睁,轻骑快射也根本不起作用了。相比之下辽军士兵似乎更适应这种气候,他们已经加快了向山口内退却的速度。”一匹快马从风沙中冲出,一飞奔到柴荣面直前。马还未停稳,马上大将便已经着急地向柴荣禀报突发的异常情况。

柴荣不用看,只从声音上便能听出来人是手下前军都统兼前锋指挥使李重进。他轻轻“呸”一声,吐掉刚才吹进嘴巴里的沙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已经看到了,李将军,你有何建议?”

“应火速收兵,后军先行占住西边树林。然后全军西移,据林结营躲避风沙。”李重进果断答道。

柴荣看了眼正在朝着自己这边快速蔓延的漫天黄沙,非常清楚李重进的建议是正确的。但他心中又有一些不舍,大好的局势就在面前,这是将辽国置于死地的机会。选择放弃这个机会,对于一个满怀雄心要永保北疆安定的霸主来说,确实艰难。

但能成霸主者,必有枭雄之心。他不会抓住眼前利益,他更知道强行不可行反得不偿失。何况来日方长,辽国现有兵力已经难敌周军一摧。今日且放过也无不可,待到风清日爽之时,克敌完胜只是在举手之间。

柴荣举起了手,只有具备信心和能力的一代君王,才有心胸和气度举起这只手。身边自然有人知道柴荣举手是什么意思,于是鸣金声接连而起,大军迅速移动、后撤。

听到周军的鸣金声,耶律贺真重重地舒出口气,然后整个软伏在马背上,随着拥挤的马队退入双宝山山口,留下满地的人尸、马尸。这一役辽国两万铁骑损失过半,余下兵马再无力正面对决,只能利用地形固守双宝山。

金沙滩的沙尘暴吹了一天一夜才停,给双宝山外结束了却未打扫的战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沙。但死亡不是这薄薄黄沙可以掩盖住的,而继续的死亡更不是这沙尘可以阻止的。

沙尘暴才停,柴荣便马上和李重进、张藏英等大将带小队亲兵卫队来到双宝山周边观察地势、地形,询问当地山民,想要找条隐蔽的路径绕过双宝山。然后东西夹击,全歼双宝山的守兵。

双宝山的地形很特别,难说对交战的哪一方有利。在山口处虽然没有城防设施,但其他隐蔽路径也是没有的,只有一条由两处山体相夹而成的谷道。

谷道狭长曲折,从西面山口直接可到另一侧的金沙滩。而两边峰高石险,流沙、落石时有发生。不要说整个大军了,就是一般商客从这里通过也常会有意外发生。

寻策攻

这条谷道要想过去很难,但是想凭借地形固守这条通道也同样存在困难。固守,必须是在两旁山上沿通道一线长距离布设军队,用弓箭和滚木礌石攻击、阻挡想从谷道中突过的军队。而问题就在这里,在两边山上能看到山底并可以直接对下面进行攻击的位置并不多,沿线大多地方都是不可立足的山势。也就在谷道中部有两段坡崖,坡不算陡,手足并用可以爬上去。长度差不多有一里多,此处对下面使用弓箭、滚木、滑车攻击都可以。固守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选择谷道最狭窄处将通道堵死。不过那样的话辽国以后想要突击中原,也会失去唯一的通道,必须费很大手脚才能疏通。耶律贺真之所以带兵出山口与周军直接对仗,也是因为地形对固守不太有利。

失去了第一次让辽军全军覆没的机会,柴荣便更加谨慎周密地进行筹划,以便制造出第二次绝好机会。

辽军已经吃了一次大亏,这会让他们变得多疑、小心,轻易不会出动,所以诱敌而出、设伏剿灭不大可能。如果周军采取强行突破双宝山的方式,一个是山谷通道中会连续遭遇打击。还有就是到了另一边后,状况正好与上次相反,变成辽军设围堵口子来扑杀他们。

柴荣在双宝山一带转了有十几天,然后又在军中广纳建议。不管兵卒还是将领,有好计策的都可以进入金顶大帐与柴荣商榷。这也是柴荣的一个过人之处,他认为计谋与地位的高低无关。屠龙者不一定抓得住七寸蛇,打虎将未必拿得下野山猫。上次他用火马车暗藏抹了火油的老鼠、飞鸟来对付辽国骑兵,就是一个马夫长给出的计策。

搜集来的建议和计策中有两个极为相近。一个是虎捷左厢营都指挥使呼延穆献上的,是出自奇门遁甲术一百零八局中的第三局“游龙拖袍”。这一局原来讲的是游龙口中戏珠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其实尾后带着一个乾坤袍,可以将别人的好东西都掩入其中全部带走。神话故事“地龙入天庭”便是此局原型,后来也有人说《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王母蟠桃宴”一段也是改编自这个神话故事。另外一个是位老伙头兵给出的“诱猴偷酒”,这是从蜀地的一个真实事情得出的。蜀地峨眉山多产猴子,这些猴子在山果成熟时,会将许多山果摘下储存到崖壁洞穴的石池中。时间一长,各种山果便自然发酵酿成酒水。此酒水甘甜香醇无比,人称猴儿酒。蜀民为了偷到猴儿酒,就让一些人进入猴群地盘,去往猴群摘取食物的林子假装砍树,这就会激怒猴子与人争斗。争斗的人越往林子深处去,猴子越会紧追不舍,意图是将人赶出林子。等猴子远离了窝穴,其他人就可以攀下石崖偷取猴儿酒。

也就在距离上一场大战快一个月的时候,柴荣确定了下一步攻破双宝山的计策。而这计策是结合了“游龙拖袍”和“诱猴偷酒”的精妙所在。

具体操作这是这样的,先用一千人的快骑队悄悄往通道中前进,等被对方发现后,立刻以最快速度往里冲。山上的任何阻截都不要反击,只管往前。当遇到阻碍实在冲不过去了,便下马往两边崖坡上攻杀。这一千轻骑是计划的第一步,他们其实是诱饵、是死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敢死队。

因为有了这一千死士的冒死突破,正常情况下两边崖顶上的辽国守兵会先将滚木礌石砸下,然后还会对没能全部砸死仍在继续往前冲的快骑队进行追击射杀。而当死士冲到过不去的位置,下马往崖坡顶上攻杀时,两边崖顶的辽国守兵肯定会朝他们攻杀的位置聚集增援,坚决阻止他们登顶。

此时防守辽军就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前段崖顶上的辽兵攻杀快骑队,已然是将滚木礌石用光。而继续追击射杀和往后面聚集增援又会导致前面防守段上的人数剧减。在既没有及时补充防守器物,又没有足够人力坚守原有位置的情况下,快骑队后面掩身潜行的周军短靠小刀队会立刻使用登山器具快速抢登崖顶,占住这些防守空缺的地段,然后沿两边崖顶对防守的辽军进行攻击。这是计划的第二步。

计划的第三步是在崖顶上进行争夺战时,一边继续让步弓手和铁甲大刀队从防守空缺处登山,支援小刀队。一边遣铁骑队以铁牛撞城车开路,冲过谷道。到了另一边立刻以车为营,构成防御,掩护周军大部通过谷道。等人马达到一定数量后,再集阵对辽军设围的人马进行反击。

按兵不血刃便可克敌为上策的说法,这不是一个绝妙的计划。因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因为周军的伤亡会非常惨重,甚至比辽军还多。但相比之下,目前为止这是个成功几率最高的计划,而且是个不需要太多准备就可以实施的计划,可以用最短时间冲过双宝山直扑幽州城,不给辽军喘息的机会。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没人会提出异议。各营将官立刻按部就班进行准备,五天后,兵马就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意图也交代清楚。又过了两天,需要的武器、工具也都齐备。柴荣收到各营准备妥当的汇报后当即下令,第二天五更时实施攻击计划,势必一举夺下双宝山。

可计划总没有变化来得快,越是迫切、越是成功在即的事情,发生变故的几率往往也最多。周军第二天攻占双宝山的计划也是一样,变故出现在前一天日头还未完全落下山的时候。

当时柴荣带着李重进、呼延穆等一众将军、谋士正在兵营中再次检查各项准备,忽然远远听到营门瞭塔上警钟长鸣。他们赶紧上马赶到营门口,却发现来的小队人马是大周西北道粮饷都监李晏和他的护卫队。

李晏带来的是个坏消息,他此番回去筹集督运粮草,结果在就近的几个州府都未能筹到。这些州府最近不但官库没有南来粮食入库,而且市面上也粮食紧缺,百姓纷纷抢购储存。因此近半个月里粮食的价格疯涨,同时上涨的还有茶价、肉价、丝绸价,盐价、铜铁价三司专管,虽然未曾上涨,但市面上根本无货。后据驿站报传,造成这些的原因是南唐增加过境货物税金。吴越、南唐的粮盐都不北运了,因为过境税金加收之后贩卖粮盐便无利可图。大周的粮食平时自给自足绝没有问题,但遇到这样的征战,不但需要本国以往的储存,而且还需要从其他国家购买。现在不但是没得买了,而且本国还出现抢购储存的现象,那大军所需的粮草便无从筹集了。

粮草供应不上,那么双宝山攻占下来便没有任何意义。此处没有城防居民,就算缴获了辽兵的粮草也只够维持周军几日。而过了双宝山便是金沙滩,金沙滩的名字虽然好听,其实就是一片沙漠。辽人一般是用大量牛马背负用水过沙漠,水可饮用,牛马屠宰之后便是食物。周军不可能像辽人一样赶着大批牲口出征,必须是要携带大量粮草和水才能过去。虽然金沙滩这个沙漠范围不算太大,以现在军中尚存的粮草应该可以走过沙漠。但过去之后如果不能将幽州一举拿下,或者在过沙漠时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的话,就好比上一次的沙尘暴吧,那么携带的粮草和水就不够用了,到时不用辽军攻杀,干渴和饥饿就会让周军全军覆没。

柴荣正为粮草的事情郁闷,忽然又有南疆急报。呈上来后柴荣一看不禁大怒,原来蜀国兵马突出西川道,带着大量粮草往秦、成、阶、凤四州集结,大有图谋中原之势。这四州原为中原范围,契丹灭后晋时,蜀国趁机攻占。大周始终将这四州当成心腹之患,因为借助这四州为落脚点,蜀国可以随时侵袭大周腹地。柴荣征战北汉、大辽之前,也考虑到蜀国这方面的危险。但一个是蜀国现在兵马强盛,属地富庶,要想攻下这四州并不容易。而且突然间对邻国用兵师出无名,不像北征,可以借着从辽蛮手中重收幽云十六州的名义。于是北征之前他派特使与蜀国交好,并且结盟共御西边吐蕃国,所做这一切就是用来防止蜀国往自己的要害处来一刀。另外,他此次出征为未将实力最强的禁军带出,也是预防其他方面会有异动。可没想到蜀国还是不守信义,竟然在自己大战的紧要关头,趁着周国出现动乱,做出歹毒的小人行径来。

怎么办?众将军谋士都等着柴荣拿主意。柴荣长叹一声:“看来天不佑我就此收复幽云十六州,让辽蛮苟以残喘。明日拔营撤兵,回圣京再作计较。”

世称周世宗柴荣是五代十国第一明君主,由此便可看出此誉不虚。他思维缜密,能收能放,咽得下也吐得出,绝不会因为口边之食而不顾足臀之痛。

这次是周兵北征辽国最好的战绩。几年之后柴荣再次攻打辽国时,虽然连克两关三州,却突染疾患,再次被迫回师,连双宝山都未能攻到。何以如此,其中未解之谜后面书中会有详解。

也是因为周兵从未能闯过双宝山到达金沙滩,无法了解金沙滩的真实环境、地理特点和暗藏危险,这才会有后来北宋时杨家将被困金沙滩,一番血战八子只余两子的惨局。

栀意浓

“栀子只开两枝红,艳俏已摄蜀人魂。再得满城芙蓉绕,谁知其中败与成?”

在蜀国成都偏僻处的一家茶馆中,有对卖唱父女拉琴击拍,曲转调旋,余音绕梁。一众茶客聆听若醉,但都只是沉迷于女子的秀美和曲调的悠扬,却没几人注意到所唱诗文的内容。

不知此诗文是谁所作、为何而作,内容看似写实又兼有臆想,是否暗喻着某种玄机,又或者传达了什么隐藏的信息。

此曲唱完,未等大多数茶客从沉迷中醒来,已经有一道人起身出了茶馆。直到那道人已经走到茶馆大门口,身后才响起一阵击掌叫好声。

叫好声未落,一个俊秀的年轻书生也站起身来,往茶馆外走去。起身时衣袍被椅子扶手挂带起来,露出暗藏腰间的一块鎏金铸铁号牌。那铁牌子是“睚眦暴目”型,上面铸有“学宫十五”的字样,字体工整。

书生出门后朝道人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烟翠霓缀的秀色之中。

而此时那道人也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书生离去的方向。

在蜀国后宫慧明园中,红染绿凝更加秀美。此处有一方牡丹苑,其中各种牡丹名种皆有,齐全不输洛阳。但在牡丹苑旁还有一个红栀圃,其中的两枝红栀子花可就是天下仅有的。这红栀子花的花种是青城山的申道人所献,只有两粒。长成之后花开奇绝,艳若牡丹,清若幽兰,香若寒梅,因此被慧妃花蕊夫人奉作仙品,引为至爱。宫中其他嫔妃、宫女难亲此花容,便依形刺绣,装饰在团扇衣物上。红栀子花的花形样式流传宫外,蜀人个个效仿,以饰此花形为美、为耀、为尊尚。

当茶馆中曲飞琴扬之时,那花蕊夫人却正坐在依树傍花的盘榻上描画撰词。园门之外蜀皇睿文帝孟昶急吼吼地从抬辇上下来,颠着大肚子往门里走来。门口太监刚要传报迎驾,被孟昶抬手制止。他悄然溜到花蕊夫人身旁,从身后将其拥住,双手入怀,握住温软两团。

花蕊夫人先是一惊,手中画笔拉出长长一道,直至画页之外。待微微回头见是蜀皇孟昶后,便柔柔地放松身体,任凭孟昶的双手在身上游走,嘴巴在脖颈间啃咬。刺激之时发出轻呼娇喘,手中画笔则在画册与桌面上胡乱涂成一团。

“皇上,昨夜不是欢愉至子时吗?怎么现在又兴盎难抑?是我给你做的绯羊首补阳有奇效,还是申道士又教你什么房中御术了?”花蕊夫人一边扭动柔软的身躯,一边带着娇喘断续问道。

“是太高兴了,朕不但是要御你,朕还要御天下。”说完这话,孟昶一下将花蕊夫人放躺,宽衣解带,便在这院中红栀子花旁奋力摧花弄蕊。

孟昶已经许久不曾表现出如此男人的豪气、帝王的霸气,这不禁也将花蕊夫人的兴奋劲头激起,夹裹缠绕,积极迎合。同时心中暗想:看来今天早朝之上肯定是有什么大好的事情刺激到了孟昶,让他又拾起些雄心壮志。

孟昶今天早朝上真的是得到了好消息,而且不止一个。第一个好消息是无脸神仙有新仙语出来,是一句“富可坐金嬉,旧谷换活食”。此仙语找大德仙师申道人解释后,结论竟然是于蜀国大利。

无脸神仙的仙语只说平民事,不说官家皇家事。但申道人不但能像解卦一样把平民所问仙语解释出来,而且还能从平民事再推出国运盛衰、运势玄机。这申道人便是因为有此本领,然后又有进献红栀子花和教孟昶房中术、养生道的功劳,才被封为蜀国大德仙师的,并由国库出资在成都城内给他建了一座解玄馆。除此之外,孟昶还赐给他九花金牌,凭此可自由出入朝堂和内宫。

“富可坐金嬉,旧谷换活食”是广汉一群富足的耕户在求询自己家族前景时得到的仙语,而且他们先后分几次求询得到的都是这一句。于是找到申道士解释此仙语中所含玄机,申道士推算出,此为预言广汉耕户将遇大富之事,多年耕种的存粮有机会以高价换取到可以不断延续增长的活财。而这个机会不仅是对广汉人而言,或许还可推及到所有蜀民身上。

第二个好消息恰恰应合了第一个好消息。南唐提高出境和过境货物税金的事情其实很早就有探报、折子递交至成都,但是提高税金而产生的效应直到现在才逐渐体现出来。南唐和蜀国之间隔着楚地和南平,再加上蜀国物产自给自足还有富余,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南唐税金的提高,遭受负面影响最大的竟然是大周和北汉。现在南方粮食货物北运无利可图,甚至亏损,大周本国盐产只能走旱路,距离远、费用高,三司辖价必须官家贴钱才够成本。而其他相关用品也因为税金提高减少或暂停了北运。于是数日之内大周物价飞涨,市面上不但粮食、食盐等各种必需品出现紧缺,就连布匹、绸缎、笔墨纸张这些非必需品也都相继缺货。

得到这个消息,宰相毋昭裔连说“大好!”。毋昭裔非但是宰相,而且还兼管盐务,知道粮盐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更知道粮盐方面如果运作恰当,可以在短时间内富民强国。粮盐一旦艰难,随即而来的可能就是国难。大周目前出现了如此非常状况,国势、军势都将出现危机。但对于一直与大周关系微妙的西蜀来说,却是个利好。

“皇上,此时应该暂时放开一些易货和盐务统管的规定,鼓励耕民、盐民和商家至大周边境进行交易。这样的话,民可以短时间内赚取大量财富,国亦可从中获取不菲利益充实国库。不过这件事情具有一定的波段性,因为当大周的物价提升到一定高度,南唐、吴越、南汉等国的商家便可以弥补税金的损失再次获得利润。到那时候,他们会继续南货北运,这样很快又会将物价压降下来。当物价降到一定位置,商家再次无利可图,南货停运,物价重又飙升。所以目前的操作需要的是出手快速,而此一轮过后则需要看准、抓准时机。”毋昭裔的分析非常到位,而且思虑得很长远。

枢密院事王昭远非常赞同毋昭裔所说,认为这是提升蜀国国力的一个大好机会,也是与后周交好的一种手段:“周国此时正在北征辽国,之前还遣特使到蜀国来示好。所以蜀国用存粮、食盐与他们买卖或易货,并非要趁机占他们什么便宜,而是对周国的一种支持。”

但是在交易方式上王昭远却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何不民商改作官商。蜀国富产之地在东西川腹地,要将粮盐运至周蜀边境路途艰险遥远。且凶山恶水之中多盗匪,民商开此商路风险极大,前景叵测。而刚才毋大人也说了,大好商机稍纵即逝,必须出手快速。因此我想是否可以由国家统一收购百姓手中的存粮、食盐,然后由军队运输到凤洲沿境与周国民众交易。军队马壮车固,兵卒又常走这种险途,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另外,由军队运输的辎重,沿途那些盗匪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王昭远的想法不无道理,但毋昭裔却并不同意:“官商的话,首先需要拿出大量金银收购百姓手中的盐粮。这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就算把国库搬空也不一定够用。”

“为何一定要拿现银收购?我们可以用抵粮券、抵盐券替代。在这些券上签好粮银数量,加盖户部税印为证。待交易之后按数返还银两,可以加上一定利率。这样百姓既不用自己冒险,而且还可以多得利率,何乐而不为?对于盈实国库,则更是无本万利的好事。”王昭远的想法真的非常独到。“而且在周蜀边界交易时最好不要现金买卖而是采取易货方式,用粮盐换取大量马匹牛羊。这样不但军需马匹可以得到保证,而且有了北方那些大型牲畜,蜀国境内的耕种也可轻松,可以扩大开发更多荒地。然后再将一些未成年的牲畜和品种优良的牲畜进行畜牧、繁殖,以后蜀国军用和运输用的牛马以及食用的肉品都不用再外购,这可就是利上滚利的好事。无脸神仙刚出仙语不也提到‘旧谷换活食’吗?”

“如果易货的话,那么到时候如何向百姓兑现银两和利率?”孟昶听得很仔细,他觉得这一点要是没有保障,那其他的一切都难以行得通。

“这是第二步,在马匹、牛羊赶回后,可以让百姓先拿手中的抵粮券、抵盐券来更换抵马券、抵牛券、抵羊券。根据他们自己对牲口畜牧、繁殖前景的看法,确定需要更换哪一种或哪几种。然后这些马匹牛羊可分放各地牧场放养、繁殖。在扣除官家成本利润以及劳务手续费用之后,按期根据百姓手中券额分给获利。当然,百姓也可以提前申请在某一期全数兑现,但这样的话,兑现金额必须大打折扣。如若到期时马匹、牛羊未能售出变现,也可直接兑取马匹牛羊。另外,这抵券也可以在市场交易,可以根据养殖状况和预计获利自行商量交易价格,但必须通过户部税点更改券户名。而户部可以根据成交价格收取一定额度的手续费用。如此这般,就能将国库大额度的收益长久持续下去。”

“此策略初听起来很具吸引力,但只是表象。整个流程中关节众多,外在影响造成的变化极大。不知道王大人有没有将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和意外考虑进去,有没有想过其中只要一个小小失误或差错就会断了衔接,最终落个满盘皆输、本利俱赔的局面。”毋昭裔觉得王昭远所说有些虚渺,但他也未曾有过这方面的经历和经验,无法找到关键的谬误处,只能是以这样笼统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

官代商

“毋大人所说没有错,此计划的确处处关节、无一能断。如若断了,需耗费大量金银才能补救。但商营之事犹如赌博,不搏不得大利。更何况我们又并非没有钱的庄家,干吗不把这赌注给下满了?”王昭远倒也不否认毋昭裔的说法。

“有钱的庄家?你是想把国库储备作为补救时的急用?”孟昶只能这样理解,有谁能大过国库为庄?

“应该无须动用国库储备,皇上难道忘了前些日子我献上的一个暗财线索。”王昭远凑近九龙口,靠在龙椅边低声对孟昶说。

“怎么!那件事情是真的吗?当时你说了后我还以为只是民间流言,所以让赵大人查出源头,消除蛊惑,免得百姓中出现贪欲起、犁锄闲的状况。”孟昶倒是毫无顾忌,音量丝毫没有放低。

“皇上思虑得周详,但这事情确实是真的。那周、南唐都已经闻风而动了。本来我是想求皇上将此重任委与下官来担当的,但皇上却委托给赵大人了。不过不问源馆在赵大人领导下不负皇恩,在楚地与其他几国秘行组织一番周旋,现在已经是后来居上,探得新消息,抢住先机。可见皇上委人英明。”王昭远也不好意思低声了,那会显得他很小人的样子。

礼部编撰尚书郎赵崇柞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主要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王昭远知道得太多,而且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必须是从不问源馆内部传出的。这说明自己不问源馆里应该有王昭远安插的人。还有个原因是王昭远说得太多了,在这朝堂之上,众多官员,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一些秘密大声说出来,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赵崇柞真实的身份角色类似于南唐的韩熙载,略有不同的是他辖下兼管的那个不问源馆是个公开的特务组织。如果不是皇上直接下旨意安排的行动,是要经过枢密院批复,这样才可以支取所需的经费和一些特别的装备。

“赵爱卿,确实如此吗?”孟昶问道。

“对。”赵崇柞只说了一个字,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在朝堂之上、一众官员面前说这一个字都是多的,这一个字其实是确认了王昭远泄露的好多秘密。

不过这一个“对”字却是孟昶今天听到的第三个好消息。

“今日暂停呈折。王昭远、毋昭裔、赵崇祚留下,其他爱卿先行回去另理其他公事吧。”赵崇柞的一个字也提醒了孟昶此事关系的重大,于是立刻将无关官员驱下大殿。见众大臣退下,孟昶又一挥手,示意侍卫、太监也都退下,整个朝堂大殿就只剩下四个人。

而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灰袍的身影避开带刀侍卫和禁军守护,悄然往早朝金銮殿靠近。

当那灰袍身影到了大殿后气窗下时,他却发现大殿里面寂静无声,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但此时正是早朝时间,皇上和大臣们都到哪儿去了?

灰袍人知道皇殿之外不能久留,被人发现后难以说清,于是脚步快速移动,闪转之间便到了殿后龙阶下,在左边的一块钟乳石前站定。这钟乳石顶上虬生平托,天然形成一个承露盘的样子,果然天工巧成之势。正是因为这样,这石头才会被采取安防在金銮殿左近,是为了取其承天恩接甘露之意。

灰袍人刚在承露盘站定,便有巡查的禁军小队经过。领队的内廷带刀校尉看到灰袍人后赶紧施礼致意:“大德仙师又在为皇上采气祈福延寿了。”

那大德仙师申道士眼皮都不朝那禁军领队眨一下,只管自己将拂尘挥舞,手指从承露盘中沾出来些无根天水。然后斜举拂尘、单手念诀,围着钟乳石的承露盘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

申道人所念的经文是《一阳初元》,这部经书出自道教,但内容其实不完全是道家教义。除了阴阳五行之道外,还与佛家心念、劝导行善好施的概念应合。据说此经由唐代中期的傅力慧所写。他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学走旁道,精研了佛、道两家的至深学说。他还结合两教的部分真义,写出《一阳初元》、《二道气通》、《三指透灵窍》……《九印天雷真》等九册两教互通玄妙的典籍。其中《九印天雷真》所录玄妙,后来被当时的道家茅山宗王远知悟透并引用,以佛家九种大手印法结合“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九种道家心元吞吐法,创出镇邪伏妖的九字真诀。后世再经过发展完善,在茅山三术之外又多出一个“惊鬼”奇术。由于傅力慧对佛、道两教的贡献,所以佛家后人著作记载中都将他称为力慧九九仁佛,而道家则称其力慧大罗天尊。

不过那九册典籍中并非全是精华,也有糟粕。比如此时正在念诵的《一阳初元》,就是一部提升男性阳力,守阳不泄、以阴养阳的男性房中术修炼法门。

申道士一篇《一阳初元》还未念完,就听到大殿前门发出沉重的响声。接着有站门报传太监高声唱喝:“皇上退朝歇安!”于是有几个壮硕的宫女提辇架上前,服侍孟昶坐上,然后抬着直奔后宫而去。而其他三位大臣反是在孟昶后边才出来,出来时犹自在小声争执着什么。

三位大人迈出金殿高槛后,那兼管不问源馆的礼部编撰尚书郎赵崇柞立刻警觉地打眼扫视了下四周。当发现巡守禁军就在大殿前门口站立时,不由眉头微微一皱,随口问那带队的内廷带刀校尉:“什么时候到这门口的?”

“刚巡到这里。”宫廷之中,特别是在后宫,要尽量少说话。所以能留在这里巡守并且具备说话资格的人,一般都懂得如何做到言简意赅。

“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来过吗?”赵崇柞又问。从他连续的质问可见,此人极为警觉多疑。而从他的气势上也可知,他的官阶虽然不算高,但巨细事情都要过问。而且别人对他恭敬的态度远远超过其他一些更高级别的官员。

“这里没有,后门处大德天师在为皇上祈福求寿。”内廷带刀校尉回答道。

“带我去看看。”赵崇柞觉得奇怪,这个时候在皇殿外面祈的什么福寿?

“赵大人不用看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不过赵大人如果有什么要问的话,嗯……我还真没时间回答你。这不是要急着赶上皇上,告诉些让他开心的事情。不过赵大人可以在这里等我,皇上那边伺候好,我马上转回来听你问话。”申道士明显是在调侃赵崇柞。而且他那副嘴脸和痞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修行得道、通玄悟灵的仙师道长。

“不怕无才者,但忌无德者,而最最危险的却是有妖晦乱了朝纲。”毋昭裔摇着头说道。

“毋大人所说无才者是指我吧?乱朝纲的妖晦应该是申道士,也或者是指的后宫里面哪位。至于这无德者嘛,想来想去就只有可能指的当今嗯……这个当今……”王昭远故意吊住最后的“皇上”二字。

“是谁不是谁都你在说,要是想不出,王大人可以在此慢慢地想。我们可是要先走了,官务繁忙、民事操劳,没福气像王大人这么清闲。”毋昭裔和赵崇柞不等王昭远把关子卖完,就都提起袍摆快步离去。只留那王昭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王昭远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嘿嘿”冷笑两声。在他心中,恨不得让这两声冷笑化作两把快剑,将毋、赵二人刺个穿心透。

其实关于宝藏的消息,最早是王昭远得来的。他将这消息赶紧告知孟昶,以期得个首功。但是孟昶并不十分相信这种民间未经核实的信息,就让不问源馆先去查清是否属实。而王昭远原来以为孟昶安排不问源馆出动只是为了确定宝藏讯息的真实程度,过后寻找线索开启宝藏这些大功劳的任务肯定还是得由自己来主持。但是刚才在朝堂上一番辩论表明,毋昭裔和赵崇柞不但已经是咬住骨头再不松口的恶狗,而且他们所持态度是坚决不让王昭远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摆明了是要将他一脚踢开。

皇上最终竟然还应承了他们的观点和建议,这是因为他们两个最后给皇上看了一句话,让皇上释怀喜颜。那句话在书写和递送时始终都用大袖掩着,没等王昭远看到半个字就又用浓墨涂掉。

而王昭远提出官商易货的计划,那两人也是一番劝说阻拦。最终孟昶酌中决定,同意以抵券收取粮盐,但其中半数必须置换牛羊马匹。而且尽量换取马匹,以充军用。因为川马虽然耐力足、善翻越,但个头太小,战场上用于打斗搏杀很是吃亏。而剩下的一半仍以平常的买卖方式直接收取金银,以防百姓不能及时得利而导致骚乱。

此刻的王昭远心中无比郁闷,他深深体会到了自己在快速失势。原先孟昶就是看着自己人灵巧、脑筋活才将自己带在身边,未经科考、未立寸功就委以了重任。但现在孟昶完全被慧妃花蕊夫人所吸引,而花蕊夫人的父亲徐国璋与毋昭裔、赵崇柞是老友。这两人本就是有功有权的老臣,现在又有慧妃撑腰,自己正被他们一脚一脚地踩入泥沼,坠陷之势无法抗拒。本来自己已经找到一个垫脚石可以帮助自己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那就是找到宝藏启出财富,可现在这垫脚石又被别人抽走了。而官商易货的事情也算是个可以让自己脱出泥沼的绳索,可在那两个老东西的搅和下,现在也只留给了自己半根。

欲不歇

就在王昭远满怀心思、独自踌躇的时候,申道人已经赶上了孟昶。虽然申道士是钦封的大德天师,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看似可以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里随便进出,但其实却是游走在众多的危险之间。与哪个大臣走得近了是危险,往哪个宫院走得勤了是危险,就是和皇上的话说多了,也是危险。就好比今天吧,自己要是和皇上多说会儿话,过后皇上因其他缘由责罚了谁,他们都会联想到和自己有着什么关系。

所以这一次申道人和孟昶的对话依旧未超过三句,在给孟昶呈上了一瓶“培元养精露”后就立刻告退了。而孟昶也没有多询问什么,今天他的兴趣不在壮阳添寿上,而是要让蜀国成为天下第一富国继而一统天下。

孟昶和花蕊夫人的疯狂终于在一次不太有力的爆发后停歇,然后两个人也不整理衣物,就那么散乱地拥躺在那里。

花蕊夫人娇喘微平之后悄声问孟昶:“皇上今天似乎是有喜事入怀,所以才兴奋难抑转而折腾哀家。”

孟昶将今天大殿上的几个好消息以及后来他们四人在大殿里的笔谈内容都对花蕊夫人说了。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男人在床上是最守不住秘密的,哪怕他是一国之主。

花蕊夫人虽出于官家,但在民间生活过一段时间,所见所知、人情世故比孟昶懂得还要多一些。听完孟昶所说后她略作沉吟,然后才侃侃而论:“那王枢密的官商经营是个好策略,但是天下五谷四时变化难料,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便会赔得血本无归。比如说我国的几个牧场都在偏西地带,与吐蕃相接处。往常所用马匹都是自产的川马和吐蕃马,这两种马虽然腿短,奔跑不及北马,但都是耐旱耐劳善于行走山道险路的。所以虽然我蜀国那几处大牧场常有旱情,川马、吐蕃马都能承受。而北马却不知道能否适应,万一饲养不好,大批牲口就只能得些肉食。而肉食不能久储,最终可能是会将这易货的大批粮盐给亏了。另外,北马南养,水土不服,易得病患,万一出现疫情,那就连肉食都落不下了。”

“这倒不打紧,如果有这种损失出现,都是由持抵券的商家、耕农承担损失,于国家无损。”

“那也会让百姓怨愤皇上。细想想,这就像皇家、官家给百姓摆下了一出赌局。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却是都会怨到皇家、官家头上,甚至还会搞出影响基业稳定的乱子来。”其实花蕊夫人不但读诗书、游历山川很有些见识,而且还懂些治国之策。但就王昭远所说的经营策略却从无接触,所以也只是看到利益表面的风险,一些更深层次的危机却无法看出。类似以粮盐易货后,如果发生战争,蜀国自己的粮草储备还够吗?军队押送大批粮草至蜀周接壤处,大周对此会有何想法?

“粮盐有一半是以金银买卖以此为保障,不会损失太多。要是亏损实在太多,我们还可以用秘藏宝库的金银补贴投入者,那就不会有乱子出了。”孟昶所说的这个,其实也是在皇殿中三个大臣争执的另一个焦点。王昭远始终以此作为民资官营的后盾,而毋昭裔则认为不可以将还未曾到手的财富作为假想的支撑。

“皇上,那宝藏不还没找到吗。万一找不到,贴补就得动用国库储备。那样的话就算民心不乱,国库却是虚空了。这时不管南北西东,任何一个邻国对我国有所企图,或者其他无法预料的天灾人祸,便再无承受能力。”花蕊夫人负责发放后宫各嫔妃月例花费(也就是后世尽知的所谓“买花钱”),见过发晚了或少发时那些嫔妃的嘴脸,由此便可推断老百姓在自己血汗钱打水漂后的心情和心态。

“无脸神仙新出仙语,说我蜀国不久会遍地黄金,所以这宝藏终究是会找到的。而且不问源馆外遣高手传回讯息,他们已经找到宝图携带者的大概位置。对了,刚才毋大人和赵大人还书写了一个讯息给我看,说江湖上传闻,那巨大宝藏的位置是在我蜀国境内。”孟昶所说的这个信息,就是毋昭裔书写和递送时始终都和赵崇柞用大袖掩着,而且没等王昭远看到半个字就用浓墨涂掉的那句话。

“这样的话就算是被其他什么人争夺到了藏宝图,最终要想开挖还是得与我国商议,两下里定好分成才行。要是这样还不放心,明天可将申天师请来再推算一把,卜卜蜀国的势运。”孟昶说到这儿,突然坐了起来,在榻尾自己散乱的衣物中翻找什么。

“皇上在找什么?”

“说到申天师,才想起刚才他给了我一瓶养精露的,我已经让药院的御医验过。啊,在这里,我试试。”孟昶拔出瓶塞,微微抿了些入口。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涨红起来,下腹之处跳动起来。于是大声说句“好东西”,便又扑倒花蕊夫人的身上。

足有半个时辰,那孟昶犹自不下来。花蕊夫人在他身下已经发出哀号:“皇上,你歇歇,要不我让公公给你去传几个嫔妃过来,你换换人再使力。这样可是要把哀家的身子给戳穿了。”

就在花蕊夫人哀号之际,院门口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响。然后便是门口太监的制止声:“别进去,皇上、慧妃欢愉之时惊扰不得!”但那连串“叮当”很明显没有被制止住,而是裹挟着一阵怪异味道直扑进来。

院门外闯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黑衣女人。但她的高大并非因为其身高过人,而是由于她的双肩上用皮条固定了一个精致的驮架,是这驮架将她的整个身形扩展得极为高大。

那驮架是用玉葱木所制,轻巧、滑顺、牢固。驮架上有多根长短不一的枝杈高挑或斜出,打眼看就像是一对老鹿角对称地撑在女人的双肩上。在驮架的每个枝杈上,都有用绳子拴挂的瓶子。瓶子颜色形状各不相同,质地有瓷、有玉、有石、有陶,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响便是这些瓶子相互轻碰发出的。

这女人的皮肤很黑,黑得与她身上的衣服颜色有得一比。但黑皮肤往往比白皮肤紧绷光滑得多,另外,肤色的黝黑可以掩盖住皱纹和斑痕,因此只凭眼睛很难判断出这女人的真实年龄。

那女人听到了花蕊夫人的哀号,也看到了孟昶兀自扭动冲击的身躯。于是急急地迈步往前,边走边从驮架枝杈上摘下一只陶瓶。人还未到榻边,就已经将陶瓶中似水似油的些东西倒在掌心里。然后单拳虚握,指头在掌心轻轻搓动几下。而这整个过程中反倒没有一声瓶子相碰的“叮当”响动发出。

虚握的单拳展开时,她正好是到了孟昶旁边。于是探臂向前,掌心由下而上从孟昶背心直抹到后脖颈,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三点一按。然后手臂一转,绕到前面,食指在孟昶鼻下人中处又是一按。

孟昶先是觉得一股凉爽从背心直冲脑顶,心火、脑火迅速低弱下来。然后后脖颈三点一凉,这三点穴位虽然在后脑,却是连通下身守元三脉。然后人中再一凉,这人中是直通固精点位。于是孟昶从心到体、从阳到阴彻底放松,完全瘫软着趴伏在花蕊夫人身上,就连喷射的感觉都如同年少时睡梦中那样不由自主。

“皇上行事前用了什么药?”黑女人问。

“是大德仙师给的什么养精露,就在皇上衣服那里。”花蕊夫人虽然觉得羞涩,但也只能由她来回答问题。因为此时的孟昶已经是处于一种迷离的休克状态。

黑女人在孟昶衣服堆里找到瓶子,打开后凑近鼻子闻了下。然后重新塞上瓶塞,紧皱着眉头说道:“这东西我先拿走,查一查其中的药性是何成分。”

“姑姑,那皇上怎么办?”花蕊夫人赶紧问道。

“这是第几次用这药?”

“第一次。”

“那没事,等皇上醒来后,你喂他吃些薯药,清一下内里余火。”

“那姑姑刚来就回药庐,不坐坐歇息下再回?”

“你们这个样子,我能坐哪里歇息?”黑女人反问一句,闹得花蕊夫人满脸羞红。

黑女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院门而去,一路留下清脆的“叮当”声响。

这黑女人是谁这里需要交代下。在后世关于五代十国的众多野史版本中,很多都提到过这个传奇女子,比如《十国西南记》《蜀颓事》等。黑女人的名字叫阮薏苡,交趾国人(今越南)。当初被族人诬为长发鬼,要用火烧死。幸亏花蕊夫人之父徐国璋南行求药治军中瘴毒,遇见此事将阮薏苡救下。而阮薏苡正好精通南药,之后不但将徐国璋军中的瘴毒治好了,还用异药将自己身体的潜能提升出来,变得身轻如燕、力量过人。

阮薏苡是个懂得感恩之人,她一生未嫁,只将自己当做奴仆,精心守护徐家人。特别是花蕊夫人,出生后几乎全是阮薏苡一手带大的,两人感情非常深厚。徐家人并不将阮薏苡当做奴仆,而是和自家亲人一样看待,小一辈的都管她叫姑姑。由于花蕊夫人与之亲近难离,进宫时便将她一起带入。在内宫药院旁为其单搭一座药庐,随她兴致研究药理。她虽在宫中却非宫人编制,可自由出入内宫,这点与申道人一样。

宋末大理国人段书行编著的《另族由至密撰》中曾经提到,蛊毒的祖师为北宋初时的一位女性,西南异族,曾在蜀宫做过药官。具体名字不知,宫中均称其阮姑姑。由此而推,应该就是这个阮薏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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